作者:陳世鴻
美國商會的分析算出一個數字:訴訟環境讓美國每個家庭,平均每年多付出 3,621 美元。
同一份資料還說,2020 年全美侵權訴訟總支出 4,430 億美元,其中只有 53% 真正到了受害者手上,另外 47% 消耗在訴訟過程本身。
再放一組數字進來。美國醫學會統計,31% 的醫師至少被告過一次;而其中約九成,最後法院會認定醫療行為符合標準。
九成會贏。但贏的人不會覺得自己贏了——那幾年的時間、律師費、開會時分心想著案子的那些片刻,沒有任何判決書會還給他。
醫師怕的時候,會做兩件事
第一件是多做。多開一張影像、多安排一次會診、多做一個處置,理由不是「這會改變治療」,而是「沒做以後說不清」。這叫防禦性醫療。
它到底花掉多少錢,兩派吵了四十年。哈佛的經濟學者估計超過美國醫療支出的 30%;反對侵權改革的一方則認為只有 2% 到 3%。
差了十倍。但原文作者提出一個很難反駁的算法:就算反方是對的,2% 到 3% 也超過每年 700 億美元。
700 億美元可以做什麼?可以補上多少偏鄉診所、多少產科值班、多少護理人力。這不是零頭,這是一整套可能性。
第二件事是不做。當風險升高,醫師會開始挑病人。被挑掉的是誰?病情複雜的、懷孕的、有多重慢性病的、外傷的、住在偏鄉的、用公費保險或沒有保險的。
也就是說,最需要被接住的那群人,會最先被鬆手。
美國已經出現「產科沙漠」——單一判決壓垮產科診所與非營利醫院,整個區域沒有人接生。而美國訓練出來的醫師到加拿大執業的人數,十年內幾乎翻倍。
訴訟制度真正的帳單,不會寄到醫師手上。它被拆散成每一次掛號費、每一個找不到醫師的鄉鎮,和每一間關掉的產房。
兩個新變數
訴訟變成投資標的。 第三方訴訟金主出錢打官司、分成收益。原文引用的一家業者資料顯示,它投資的案件產生 200% 以上回報的機率,和虧損的機率差不多。有人估計這類資金未來五年會再推高 250 億美元的系統成本。
社群媒體的輿論審判。 一則情緒性的評論,可以蓋過一位醫師二十年的執業。而醫療端因為病人隱私,幾乎沒有辦法公開回應。任何不好的結果都被預設為疏失——即使九成以上最後證明並非如此。
誠實說一句:這篇是有立場的
原文作者是外科醫師,明確主張侵權改革,文末還呼籲支持特定法案。反方——主要是原告律師團體——的立場是:所謂危機被誇大了,侵權改革也無法真正壓低保費。
我把兩邊都寫出來,是因為這才是這個議題真正的樣子。它不是「醫師 vs 病人」,而是「一個設計不良的制度,怎麼同時消耗醫師和病人」。
台灣呢?
我們其實走得比想像中前面。
衛福部醫審會的統計顯示,歷年受託鑑定的醫療訴訟案約八成是刑事案件,而逾八成的鑑定結果並無醫療疏失。八成被當刑事被告,八成證明沒疏失——這個組合,說明了問題不在誰對誰錯,在制度本身把所有爭議都推進了最貴、最慢、最傷人的那條路。
《醫療事故預防及爭議處理法》2024 年 1 月上路,把民、刑事醫療爭議一律改為「調解先行」。立法理由寫得很直接:要處理醫病對立、高風險科別人才流失,以及防禦醫療。
給你的一句話
疼痛科剛好站在高壓區——打針、開強效止痛藥、處理說不清楚的症狀。同一個病人,醫師可以認真判斷、誠實說明風險,也可以全部往外轉、全部走最保守的路。後者不會被告,但後者沒有治好誰。
所以下次醫師開檢查,你可以問:
「如果這個結果是正常的,我的治療會不會改變?」
會,就做。不會,就值得再談談。
這句話不是質疑醫師,是幫醫師鬆綁——它讓他有機會說出真正的判斷,而不是只說出最安全的那個版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