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陳世鴻
同樣喊痛,得到的治療卻不一樣
「醫師,我真的很痛,不是在誇張。」這句話,少數族裔患者在急診室或診間中,往往需要比其他病人說得更用力、更多次,才能被認真對待。近期包括《The Guardian》在內的多家國際媒體,引述一系列全球性研究指出,來自少數族裔背景的病人,其疼痛往往較難被醫療人員認可、相信,並獲得妥善治療。這種現象被稱為「疼痛種族鴻溝」(ethnicity pain gap),且並非單一國家或單一年齡層的問題——從幼童時期的術後疼痛評估,到年邁病人的慢性疼痛管理,這道鴻溝幾乎貫穿病人的一生。對長期關注疼痛醫學公平性的臨床工作者而言,這是一個必須被正視、卻長期被低估的系統性問題。
鴻溝從何而來:不只是醫師的個人偏見
疼痛種族鴻溝的成因,遠比「某些醫師比較不細心」複雜得多。首先,疼痛評估高度仰賴病人的主觀陳述與醫師的臨床判斷,這個過程天生容易受到潛意識偏誤(implicit bias)影響——研究顯示,即使醫療人員本身並無意識到,也可能因為病人的種族、口音或社經背景,而在無形中調整對其疼痛陳述的採信程度。其次,歷史上曾流傳、且早已被科學推翻的錯誤生理迷思(例如「不同種族的疼痛閾值天生不同」等說法),至今仍隱約影響部分臨床決策模式,形成結構性的偏差。第三,少數族裔患者往往同時面對語言溝通障礙、醫療資源可近性較低、對醫療體系信任度不足等疊加因素,使得他們在最初的疼痛主訴階段,就已經處於相對不利的位置,後續每一個轉診、影像檢查、止痛藥物處方的環節,都可能因此被稀釋或延遲。
從幼童到老年:貫穿一生的疼痛落差
這項疼痛種族鴻溝的特殊之處,在於它並非成年後才出現的問題,而是從幼童時期就已經存在。多項兒科疼痛研究指出,少數族裔兒童在急診就醫時,即便主訴的疼痛程度與其他兒童相當,獲得止痛藥物(尤其是類鴉片藥物)的比例卻明顯偏低,骨折等明確疼痛來源的病童也不例外。進入成年期後,這種落差延續到癌症疼痛管理、產後疼痛控制、慢性疼痛轉介專科的等待時間等各個面向;而到了老年階段,少數族裔長者的慢性疼痛更常被歸因於「正常老化」,而非被積極評估與治療,導致其生活功能與生活品質長期被犧牲。這種跨越生命全期的落差模式,顯示疼痛種族鴻溝並非單一環節的疏漏,而是整個醫療系統長期累積的結構性現象。
性別與種族的交織:不只一種疼痛落差
值得注意的是,疼痛評估與治療的落差並不僅止於種族因素。與此同時受到關注的「性別疼痛落差」(gender pain gap)研究也指出,女性病人的疼痛同樣較常被歸因於心理因素、較晚被安排進一步檢查,甚至在急性心肌梗塞、子宮內膜異位症等疾病的診斷過程中,經歷比男性病人更長的延誤。當種族與性別兩種因素交織時(例如少數族裔女性病人),這種疼痛被低估與延誤治療的風險,往往會進一步疊加放大。這也提醒臨床工作者,在思考醫療公平性議題時,需要以更全面、交織性(intersectional)的視角來檢視疼痛評估流程中的潛在偏差,而非僅聚焦單一族群或單一面向。
如何縮小鴻溝:可行的改善方向
國際疼痛學會(IASP)近年已將疼痛照護的公平性列為重要倡議方向之一,多篇文獻也提出具體可行的改善策略。首先,導入標準化、結構化的疼痛評估工具(而非完全仰賴醫師主觀判斷),可降低個人偏誤對評估結果的影響,這也呼應了本系列先前介紹過的 PAINAD 等行為觀察式評估工具的應用價值——透過客觀化的評估架構,讓不同背景病人的疼痛都能被同一套標準檢視。其次,將implicit bias 相關教育納入醫學生與住院醫師的常態訓練課程,有助於提升醫療人員對自身潛在偏誤的覺察與反思。第三,建立疼痛照護品質的種族/族裔別數據監測機制,讓醫療院所能具體掌握不同族群病人在止痛藥物處方率、專科轉診等待時間等指標上的落差,才能有的放矢地擬定改善措施。這些策略雖然無法一夕之間消弭長期存在的系統性落差,但代表疼痛醫學界正逐步從「意識到問題」邁向「具體行動」的階段。
每一次疼痛主訴,都值得被認真對待
對台灣的臨床工作者而言,這項全球性議題也提供了重要的反思視角:即使種族組成與歐美不同,類似的評估落差仍可能以其他形式存在,例如語言隔閡的新住民病人、原住民族群、或社經弱勢族群在疼痛主訴時是否同樣獲得應有的重視與妥善處置。疼痛本質上是高度主觀的感受,唯有建立更標準化、更具反思性的評估流程,並持續關注不同背景病人之間可能存在的落差,才能讓「你說痛,我就認真看待」這句話,真正落實在每一位病人身上,而不因族裔、性別或社經地位而有所差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