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陳世鴻
在繁忙的現代社會中,我們周遭或許都有這樣的朋友,或者正是我們自己:身體長期感到莫名其妙的痠痛,這種痛可能今天是肩膀,明天跑到背部,後天又是雙腿無力。他們往往經歷了無數次的就醫過程,掛過骨科、復健科、神經內科,做遍了抽血、X光、核磁共振等各種精密檢查,得到的結果卻總是一切正常。在醫學檢驗數據與患者真實感受的巨大落差下,這類患者常被貼上「心理作用」、「太敏感」甚至是「裝病」的標籤。然而,這並非單純的情緒問題,而是一種真實存在的生理疾病,被稱為「纖維肌痛症」。
要理解這個疾病,我們可以將人體的疼痛感知系統想像成一套精密的音響設備。在正常情況下,當身體受到受傷或刺激時,神經就像麥克風一樣接收訊號,並傳送到大腦這個擴大機進行處理,讓我們感覺到疼痛,進而做出保護反應。然而,對於纖維肌痛症的患者而言,問題並不出在麥克風(周邊神經或組織),而是出在擴大機(中樞神經系統)被不正常地調大了音量。也就是說,對於一般人來說可能只是輕微的觸碰、壓力或是冷熱變化,在患者的大腦解讀中,卻被放大成了難以忍受的劇痛。這是一種中樞神經系統的「敏感化」現象,大腦失去了過濾與抑制疼痛訊號的能力,導致患者整天都處於高度警戒與疼痛的狀態。
這種疾病的症狀表現極為多樣且廣泛,最核心的特徵是超過三個月以上的全身性廣泛疼痛。但除了痛覺之外,患者往往還伴隨著極度的疲憊感,這種累是睡再多也補不回來的,彷彿身體的電池永遠充不飽。睡眠障礙也是一大特徵,患者可能淺眠、多夢,早上醒來時感覺身體僵硬如鐵。此外,許多患者還會出現認知功能的問題,例如記憶力變差、專注力下降,感覺腦袋像是被一層迷霧籠罩,這在醫學上被稱為「腦霧」。情緒上的焦慮與憂鬱更是常與疼痛互為因果,形成惡性循環。正因為症狀如此複雜且缺乏特異性,患者往往在確診前會經歷漫長的「逛醫師」時期,這對身心都是巨大的折磨。
關於此病的成因,目前的科學研究認為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。遺傳基因可能扮演了一定的角色,讓某些人的神經系統天生就比較敏感。環境因素如長期的身心壓力、過度勞累、曾遭受身體創傷或病毒感染,都可能成為誘發疾病的導火線。近期的腦科學研究更透過先進的影像技術發現,這類患者的大腦前額葉功能往往出現異常,這解釋了為何他們在處理疼痛以及情緒調節上會出現困難。這證實了這絕非「想太多」的心理疾病,而是大腦功能運作出現了實質的變化。
面對這樣一個看不見傷口的疾病,治療的策略必須是全方位且長期的。藥物治療方面,傳統的止痛藥往往效果不彰,因為問題不在發炎而在神經傳導。因此,醫師多半會使用調節神經傳導物質的藥物,這類藥物原本可能被用於抗憂鬱或抗癲癇,但在這裡的作用是為了修復大腦過度敏感的疼痛迴路,降低「音量鍵」。然而,單靠藥物往往不足以完全控制病情,非藥物治療同樣關鍵。
非藥物治療的核心在於重建大腦與身體的良性互動。適度的有氧運動,如快走、游泳或騎腳踏車,已被證實是緩解症狀最有效的方法之一。雖然患者初期可能會因為怕痛而不敢動,但循序漸進的運動能促進腦內啡的分泌,這是人體天然的止痛劑。此外,認知行為治療能幫助患者識別並改變對疼痛的災難性思考模式,學習放鬆技巧與壓力管理,打破「疼痛—焦慮—更痛」的惡性循環。良好的睡眠衛生習慣也是治療的基石,確保大腦能獲得修復的機會。
社會大眾對此疾病的認知與同理心更是患者康復的重要支持。由於外表看不出病容,患者常承受來自職場與家庭的誤解壓力,這種心理負擔反過來又會加重身體的疼痛。我們應當理解,疼痛是一種主觀的體驗,即便儀器檢測不出異常,患者的痛苦卻是真實存在的。給予傾聽、包容與支持,避免使用批判性的語言,往往能給予患者莫大的力量。
總結來說,這是一種考驗耐心與毅力的慢性疾病,它提醒了我們醫學的極限與人體的奧妙。疼痛不一定源自於看得見的傷口,有時它來自於大腦深處的吶喊。透過正確的醫學診斷、適當的藥物輔助、積極的生活型態調整以及周遭環境的理解與支持,患者是能夠學會與身體和平共處,找回生活的掌控權,重拾彩色的人生的。這是一場需要醫病雙方共同努力的長期抗戰,而認識它,就是戰勝它的第一步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