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陳世鴻
「醫師,我的傷口明明已經好了,為什麼手還是像被電到一樣抽痛?」53歲的陳先生,車禍造成的手臂骨折早已癒合半年,那種灼熱刺痛卻怎麼都甩不掉。門診裡,這樣的疑惑我聽過無數次——答案,可能藏在一個大家都很熟悉、卻從沒想過會跟慢性痛扯上關係的分子裡:乳酸。
乳酸(lactate)幾乎人人都認識——運動到痠痛,很多人會說「乳酸堆積」。但2026年1月刊登於《The Journal of Neuroscience》的最新研究,替乳酸的角色徹底改寫了劇本。中國徐州醫科大學團隊發現,神經受傷後,背根神經節(dorsal root ganglion,簡稱DRG,是脊椎兩側負責傳遞感覺訊號的神經細胞聚落)裡的感覺神經元,會像平常代謝一樣製造乳酸。問題出在:這些乳酸沒有像正常情況那樣被快速清除,而是在神經細胞附近滯留太久。
研究團隊發現,滯留過久的乳酸,會透過一種叫組蛋白乳酸化(histone lactylation)的機制,直接打開一個基因開關,製造出一種叫IGF2BP2的蛋白質。這個蛋白質原本的工作,是辨識並穩定細胞裡的RNA訊息,但當它長期存在、濃度過高時,會讓另一個叫CCT2的蛋白質變得更穩定、生產效率更高,而CCT2一多,神經細胞就更容易持續發出疼痛訊號——傷口早就好了,痛覺卻像設定了鬧鐘,一直沒有關掉。
更關鍵的是動物實驗的兩個對照結果:研究團隊如果用藥物阻斷讓乳酸過度堆積的代謝路徑,小鼠體內的IGF2BP2濃度會下降,痛覺反應也跟著減輕;反過來,如果直接把乳酸打進沒有受傷的健康小鼠體內,牠們竟也出現類似神經痛的反應,等於是「無中生痛」。這兩個結果幾乎確認了乳酸—IGF2BP2—CCT2這條路徑,就是把急性神經痛「鎖死」成慢性神經痛的關鍵開關之一。
「乳酸不是運動痠痛的廢物,它可能是身體用來『記住』疼痛的分子筆記。」
這對臨床的意義在於:目前神經病理性疼痛(neuropathic pain)的藥物選擇仍然有限,許多病人吃遍抗癲癇藥、抗憂鬱藥、甚至鴉片類藥物,效果依然有限。如果未來能找到方法精準阻斷這條乳酸代謝路徑、或抑制IGF2BP2的作用,就有機會開發出全新機轉的止痛藥物,而不是像現在一樣,只能在少數幾種老藥之間輪流嘗試。
不過要提醒,這仍是動物實驗階段的基礎研究,距離變成臨床可用的藥物還有很長的路要走,目前也沒有任何「抑制乳酸」的補充品或療法被證實對人類神經痛有效,坊間若出現相關宣稱,建議先保持觀望。真正受神經病理性疼痛所苦的病人,仍應與疼痛科或麻醉科醫師討論現有的藥物、神經阻斷或神經調控等選項,不要自行嘗試偏方。
傷口好了、痛卻沒好——這種「不成比例」的痛,正是神經病理性疼痛最典型的特徵。你或身邊的人,有過這種說不清、卻真實存在的痛嗎?留言告訴我,我們一起持續關注這個領域的新進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