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陳世鴻
慢性疼痛並不只是「痛得比較久」。尤其是神經受傷後產生的神經病理性疼痛,常常讓患者十分困擾。有人形容像火燒、針刺或電流通過,也有人只是衣服輕輕摩擦皮膚,就痛得難以忍受。糖尿病造成的周邊神經病變、帶狀疱疹後神經痛,以及外傷或手術造成的神經損傷,都可能出現這類問題。
神經痛之所以難治,是因為受傷的不只是產生疼痛的地方,整套疼痛傳遞系統也可能跟著改變。神經受傷後,周邊神經與脊髓可能逐漸變得過度敏感,就像音響的音量被調得太大,原本只是微弱的刺激,傳進神經系統後卻被不斷放大。因此,單純把疼痛「壓下來」,有時並不能真正解決問題。
目前治療神經痛常使用抗癲癇藥物、部分抗憂鬱劑以及其他止痛藥物,但並非每位患者都有效。有些人只能減輕部分疼痛,也有人因為嗜睡、頭暈等副作用而無法持續服藥。因此,科學家一直在尋找新的止痛方法,而最近受到注意的一個方向,竟然來自原本用來治療癌症的老藥。
近期發表於《Science Signaling》的臨床前研究發現,一種大家過去比較熟悉於癌症研究的BRAF訊息蛋白,可能也參與神經受傷後的疼痛形成。神經損傷之後,這套訊息系統在脊髓內變得活躍,進一步增強NMDA受體的作用,使疼痛訊號更容易被放大。簡單來說,它就像在疼痛傳遞路線上裝了一個「擴音器」,讓原本的神經刺激變得更加強烈。
研究人員因此想到:既然醫學界早已有藥物可以阻斷這條訊息路徑,能不能把原本治療癌症的藥物拿來降低神經痛?
在神經損傷的動物實驗中,研究人員使用已經核准治療癌症的BRAF抑制劑vemurafenib,以及作用於相關訊息路徑的MEK抑制劑selumetinib。結果發現,接受治療後,動物對觸碰、壓力及熱刺激所出現的異常疼痛反應明顯減少。更值得注意的是,在沒有神經受傷的正常動物中,藥物並沒有明顯降低正常痛覺。
這一點相當重要。疼痛雖然令人不舒服,卻也是人體不可缺少的警報系統。手碰到熱鍋會立即縮回來,腳踩到尖銳物會感覺疼痛,都是身體避免進一步受傷的重要保護機制。理想的神經痛治療並不是讓人「完全感覺不到痛」,而是盡可能關掉神經受傷後不正常放大的疼痛,同時保留正常的警告功能。
這也帶出近年藥物研究相當熱門的概念——「老藥新用」。開發一種全新的藥物,從實驗室研究一路到人體試驗,通常需要漫長時間,而且許多候選藥物最後會因效果不足或安全問題而失敗。如果某種已經核准的藥物意外被發現具有另一種治療效果,由於過去已有人體使用經驗,藥物的代謝方式、劑量與常見副作用通常已有較多資料,有機會縮短後續研究的路程。
不過,「已經上市」並不等於「現在就能拿來止痛」。這項研究目前仍主要停留在動物實驗,尚不能證明癌症病人使用的劑量,同樣適合慢性神經痛患者。癌症標靶藥物本身也不是沒有風險,可能出現皮膚、眼睛、心臟、肝臟等不同副作用,部分藥物甚至可能造成新的皮膚腫瘤。癌症治療與慢性疼痛治療可以接受的風險程度也不相同:對危及生命的癌症而言可以接受的副作用,未必適合需要服藥數年甚至更久的疼痛患者。
因此,現階段最重要的訊息並不是「癌症藥可以拿來當止痛藥」,患者更不應自行取得這些藥物嘗試治療。真正值得期待的是,研究人員找到了一條過去沒有受到足夠注意的疼痛傳遞路徑。未來如果能進一步確認哪些神經痛患者最可能受益,並找到更低劑量、更安全或更精準阻斷這條路徑的方法,原本躺在藥櫃裡治療其他疾病的老藥,或許真的有機會獲得新的任務。
醫學進步有時不一定來自發明全新的藥物,也可能來自重新認識一顆我們已經用了很多年的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