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世鴻醫師的疼痛解碼: 短影音時代,人類的注意力正在被重新塑造 WFU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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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1月2日 星期五

短影音時代,人類的注意力正在被重新塑造

 作者:陳世鴻




如果要找一種最能代表當代生活節奏的行為,「滑短影音」大概是最貼切的例子。它不需要準備、不要求理解、不必記住前後脈絡,只要拇指向上一滑,就會有新的刺激自動出現。這種使用方式在表面上看起來只是娛樂習慣的改變,但心理學與神經科學的研究越來越清楚地顯示,它其實正在重塑人類的注意力系統、行為控制能力,甚至改變我們思考的節奏與結構。

短影音之所以特別容易讓人停不下來,關鍵並不在於某一支影片拍得多好,而在於整個系統的設計方式。每一次滑動,都是一次不確定的回饋,有時無聊,有時精彩,但正是這種不確定性,讓大腦的獎賞系統持續被吊著。這種機制在心理學中早已非常熟悉,與賭博和部分成癮行為使用的強化原理高度相似。不同的是,短影音不需要任何金錢成本,也不需要學習門檻,任何人、任何時間都可以進入這個循環。

更重要的是,短影音幾乎不要求使用者動用高階認知功能。不需要長時間專注、不需要工作記憶、不需要抑制干擾,也不需要維持一條連續的思考線索。這使得它在疲勞、壓力大或想逃離現實時,顯得格外誘人。但也正因如此,越來越多研究開始關注一個問題:當大腦長期習慣這種低努力、高刺激的狀態時,原本負責控制、抑制與專注的系統,會不會逐漸變得不那麼活躍?

在一個腦電圖研究,提供了一個相當關鍵的線索。研究者讓受試者完成注意力網絡測驗,這是一種需要抑制干擾、解決衝突的經典任務。結果顯示,短影音成癮傾向越高的人,在需要執行控制時,前額葉區域的 theta 波反應越低。這不是情緒問題,也不是反應變慢,而是大腦在「該出力的時候,出力變少了」。有趣的是,這種差異並不一定會反映在行為表現上,至少在簡單任務中,受試者仍然可以做對題目。這意味著問題可能不是能力立即消失,而是大腦需要付出更多代價,才能維持同樣的表現。

這也解釋了許多現代人共有的主觀感受。很多人會說自己「不是不能專心」,而是「很難一直專心」。注意力變得容易被打斷,對環境中的聲音、畫面與通知特別敏感,一有空檔就下意識想拿起手機。心理學中對媒體多工的研究,早已描述過這種現象。高媒體多工者往往不是完全失去專注能力,而是注意力分配變得過於分散,對無關刺激的抑制能力下降。短影音的無限滑動,正好是這種注意力型態最極端的訓練場。

除了注意力本身,短影音對思考方式的影響也越來越受到關注。與閱讀或長篇敘事不同,短影音的內容之間幾乎沒有連續性。每一支影片都是一個獨立刺激,不需要理解前因,也不必預期後果。長期處在這樣的資訊環境中,大腦會逐漸習慣「片段化輸入」,而不再自然地建立長時間的內在敘事。這種改變不一定會立刻表現為認知障礙,但會讓深度思考變得不舒服、不直覺,甚至需要刻意訓練才能重新適應。

這種思緒的破碎化,也與行為層面的改變相互影響。研究顯示,短影音成癮傾向與自我控制量表呈現穩定的負相關。換句話說,使用者並非不知道自己該停下來,而是在關鍵時刻,抑制衝動的能力變弱了。這與許多成癮行為的特徵高度一致,並不一定伴隨明顯的焦慮或憂鬱,但會影響日常生活中的決策、拖延與任務切換。

不過,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。如果短影音與媒體多工只帶來全面性的傷害,那研究結論反而會顯得過於一致。但實際上,另一篇大型研究指出,媒體多工與認知能力之間的關係,會隨年齡而改變。在兒童與年輕成人中,較高的媒體多工程度,反而與多工表現較佳相關。這並不一定代表短影音「提升」了能力,而可能是因為在認知控制仍在發展的階段,科技使用與能力成熟同時發生。這提醒我們,不能用單一結論套用到所有年齡與情境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,在老年族群的研究中,數位科技使用往往與較慢的認知退化相關。這種現象被稱為「科技儲備」,可能與社交互動、學習新技能與維持心理活動有關,而不等同於被動滑動短影音本身。這也再次提醒我們,問題不在科技,而在使用方式。

綜合目前最嚴謹的研究證據,可以說短影音並不是單純讓人「變笨」,而是正在重新塑造注意力的運作邏輯。當短影音成為主要的休息方式與情緒調節工具時,大腦中負責控制與專注的系統,就缺乏被啟動與維持的機會。長期下來,這種不對稱的使用,才是風險真正累積的地方。

如果說短影音是一種環境,那麼它並不直接摧毀注意力,而是默默改變了我們「如何使用注意力」。這種改變緩慢、不易察覺,但一旦回到需要長時間專注、連續思考與自我控制的情境時,就會讓人感覺格外吃力。也正因如此,這個議題不只是科技問題,而是一個關於人類認知如何適應當代環境的核心問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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